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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为瓦历斯说的两个小时,是山特意留给我们的空档。那种灰蓝色的破晓只维持了不到半个小时,就被更厚重的云层硬生生压了回来。风先是有一段诡异的停滞,停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,能听见积在铁皮屋顶上的雪粒因为自重而细细滑动的沙沙声。接着,远方的棱线传来一种低沉的闷响,像是整座山在深呼吸,然後把那口气对着我们这座小小的铁皮盒子狠狠吐了出来。
我跟陈映彤才刚把瓦历斯留下的那捆青松枝搬到门边的岩沟里,还没来得及按照他教的方法把钢杯架好,风就回来了。这一次的风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,前几天的风是持续的、均匀的嘶吼,像一台开到极速的鼓风机,这一次的风是一阵一阵的重击,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山屋剧烈地晃动,铁皮屋顶发出不堪负荷的呻吟,铆钉与木梁摩擦出尖锐的嘎吱声。温度计上的酒精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,本来已经回升到零下九度,转眼又摔回零下十六度,而且还在往下钻。
「宇哲,火。」陈映彤抓住我的手臂,她的指尖冰凉,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炉心的火苗在风压的影响下不断摇晃,原本稳定的蓝色火焰被拉长、压扁,发出急促的嘶嘶声。我立刻蹲下去,把瓦斯的风门调到最小,用身体挡住从门缝灌进来的贼风,又把瓦历斯给的那两罐新的瓦斯罐用毛毯裹起来,紧紧抱在怀里。这是我这几天学到的,瓦斯罐一旦冷到结冻,压力就会掉光,到时候有瓦斯也点不起来。
通铺最角落的赵廷轩忽然有了动静。他这两天因为轻度低温症,一直处於半昏睡的状态,整个人用最新款的鲜艳羽绒衣把自己包得像一颗粽子,脸色蜡黄,嘴唇乾裂。这时候他却猛地坐了起来,眼睛里布满血丝,直勾勾地盯着那扇不断震动的铁门,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百米。
「不行了,我不能再等了。」他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亢奋,他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那台已经快没电的手机,还有那台被他视为命根子的无人机。「你们没听到吗?风变成这样,搜救根本不会来!那个什麽瓦历斯说的狼烟,黑夜里谁看得见?等到天亮我们早就被埋住了!我要现在就冲下去,我要开直播,只要有讯号,只要有一个人看到我的直播,消防队就一定会被逼着上来!」
「赵廷轩,你疯了吗?」我忍不住低吼,这几天压抑的焦躁一下子冲上喉头。「外面现在是零能见度,风速至少每秒二十公尺,你出去不到十公尺就会被吹倒,箭竹草原上的雪已经到膝盖深,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!」
陈映彤也立刻跪到他面前,按住他颤抖的手,她的语气依旧温柔,却带着护理师不容质疑的力道。「廷轩,你听我说,你现在心跳过快,体温还没回稳,这种时候冒雪移动,你会在半小时内再次失温,到时候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。我们有瓦斯,有米,有烟,瓦历斯教我们的路是对的,我们只要撑过这一夜,天一亮烟一起,机会就来了。」
赵廷轩却完全听不进去,他用力甩开陈映彤的手,眼神里全是对密闭空间的恐惧和对流量的执念。「你们就是胆小!你们就是想等死!我跟你们不一样,我有十几万粉丝,我只要开播就会有人报警!你们不走我走!」他抓起无人机,根本不管那东西在暴风中一点用都没有,转身就去搬堵在门後的背包。
就在我们三个人拉扯的时候,一直躲在暗仓里的魏建国动了。暗仓的木板门从昨天清晨被我们堵住後就一直从里面锁死,魏建国跟刘冠廷躲在里面,偶尔传来低声的咒骂。这时候木板被猛地推开一条缝,魏建国那张粗犷的国字脸挤了出来,短胡渣上结着白霜,眼神锐利地扫过炉子边的那捆青松枝,还有我放在通铺上、瓦历斯手绘的那张兽径地图。那张地图是用防水纸画的,上面用炭笔标出了背风的箭竹凹谷和两处可以避风的岩沟。
「小林,那个老番仔给你的东西,借我看一下。」魏建国的声音故意装得很大方,却掩不住里面的贪婪。「我爬了二十年中央山脉,那条兽径我熟,我带你们走比较安全。你们两个年轻人,懂什麽看云看风?把地图跟那些发烟的柴给我,我来处理。」
我心里一阵火起,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上来。这个男人从第二天进来就想抢炉火的主导权,贬低我跟映彤的判断,第六天更跟刘冠廷结盟想把最後的瓦斯搬走,现在居然还想趁着暴风最乱的时候,把我们唯一的求救希望据为己有,企图自己一个人逃生。我把地图往怀里一收,挡在松枝前面。
「魏大哥,这是大家的求救工具,不是你一个人的逃生包。」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因为寒冷和愤怒而发抖。「瓦历斯说得很清楚,要等风停,要一起走,要一起点烟。你要拿可以,大家一起用,你想一个人拿走,不可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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