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第十一章：热乾面里的江湖气**
武昌连日的梅雨终於在清晨收敛了脾气，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透出几缕久违的淡金色晨光。长江水面上波光粼粼，汽笛声伴着江风传得很远。沈若华的风寒在三春精心熬制的排骨藕汤与数日悉心照料下，已经彻底痊癒了。清晨推开客栈的木窗，微凉而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迎面扑来，洗净了几日来的病气与沉闷。
「身子觉得怎麽样？还发不发热？」洪三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而进，见若华正披着长衫站在窗前眺望江景，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。她将水盆放下，快步走过来，熟稔地伸手探了探若华的额头，「嗯，凉滋滋的，总算退得乾乾净净了。这几天可把你折腾坏了，今天必须得带你去见识一下江城真正的早市。」
若华转过头，迎上三春关切的目光，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。她轻轻摇了摇头，微笑道：「已经全好了。这几日天天劳烦你照顾，我倒是成了个闲人。」
「跟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麽？」三春爽朗地笑了一声，将一条乾净的帕子递到若华手里，「快洗漱吧，楼下街口的那家老字号热乾面这会儿正排着长队呢。去晚了，连芝麻酱的香气都闻不着了。」
两人收拾停当，并肩走出了客栈。此时的武昌街头早已是一派喧嚣繁华的景象。码头刚卸下成批的货物，挑着扁担的苦力、行色匆匆的学生、挎着竹篮的主妇将狭窄的青石板街挤得水泄不通。空气中交织着煤炉的青烟、江风的咸湿，以及一种直往鼻孔里钻的、浓烈醇厚的芝麻酱香气。
转过两个街角，便见到一家没有招牌却人头攒动的小摊前围满了食客。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，正站在一口巨大的人字形铁锅前，动作快如闪电地用长筷子在沸腾的滚水中烫着雪白的硷水面。那面条在水中上下翻滚，不过十几秒便被利落地捞起，装进了一只只粗瓷碗中。
「两碗热乾面！多加葱花和酸豆角！」三春熟络地挤到摊前，高声用带着江湖气的腔调吆喝道。
「好嘞！两碗热乾面马上到！」摊主应了一声，手上的动作更快了。
若华站在一旁，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市井画面，心中有些新奇。她习惯了江南文人雅士精致的茶点与细条慢理，还从未见过这般粗犷豪迈、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早餐阵仗。
不多时，两大碗热乾面便端到了她们面前。
只见那粗圆弹牙的硷水面上，覆盖着厚厚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芝麻酱。那酱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，散发着芝麻与花生混合的极致醇香；上面再点缀着翠绿的葱花、金黄的萝卜乾丁、红通通的辣椒油，以及最重要的灵魂佐料——酸豆角。
「别看着啦，这东西讲究的是热吃乾拌，要是等凉了，芝麻酱凝固了就失了风味。」三春拿起双筷子，示范着将面条高高挑起，让底部的酱汁、麻油与每一根面条充分融合。随着她的动作，浓郁的芝麻香气瞬间毫无保留地炸开，直往人的心底钻。
若华学着三春的样子，也拿起了筷子，将碗里的面条细细拌匀。待每一根金黄的面条都裹满了厚厚的芝麻酱与红油後，她夹起一小口送入口中。
下一秒，味蕾被彻底震撼了。
硷水面本身的韧劲十足，入口弹牙；而那浓稠的芝麻酱没有丝毫的乾涩，反而在口腔的咀嚼中散发出无与伦比的醇厚油脂香。紧接着，酸豆角的酸脆、萝卜乾的咸香与辣椒油的微辣适时地跳出来，完美中和了芝麻酱可能带来的腻感，层次分明，活色生香。
「怎麽样？」三春一边大口吃着面，一边满眼期待地看着若华，「这热乾面虽然没有你们江南糕点那麽精致漂亮，但论起管饱和这股热烈劲儿，可是整个长江中游独一份的。」
若华咽下口中的面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的亮光，轻轻点了点头：「很好吃……口感浓郁得像要把整个长江的晨光都裹进去似的。原以为这般粗犷的吃食会有些难以入口，没想到越嚼越香，竟有一种停不下来的魔力。」
「哈哈，这就叫江湖气！」三春豪迈地笑出了声，将碗里剩下的几根酸豆角挑起来送入口中，「人生在世，不管是落魄流亡还是颠沛流离，只要清晨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、酱香浓郁的热乾面，肚子填饱了，心里踏实了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」
阳光渐渐穿透云层，洒在武昌热闹喧嚣的街头。两个女子坐在路边的矮凳上，捧着粗瓷大碗，将一碗热乾面吃得见了底。在这片水网交错、英雄与市井并存的土地上，她们并肩而立，任由周遭的世事如何变迁，心中的那盏明灯与彼此紧紧相扣的手，却始终温暖如初，迎向长江下游更远、更广阔的风雨旅程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666文学;https://www.zmcv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