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节前一天,我跟我妈大吵一架。
「你到底要不要去医院看阿公?」我声音很大,大到隔壁邻居可能都听见了。
「我下班就去。」我妈头也不抬,继续剥柚子。她的手很白,但指节粗,是每天在美发店站十几个小时洗头洗出来的。柚子皮被她抠出指甲印,空气里全是苦苦的香气。
「你每次都说下班就去,上次也是,上上次也是。」
「岑观岚,你够了没?」
我摔了门,骑脚踏车冲出去。风很大,吹得我眼睛很酸,但我不想承认那是眼泪。沿着产业道路一直骑,两旁是已经结穗的二期稻,月光底下看起来像一整片银色的海。我骑到庄尾的土地公庙,车都还没停好就跳下来。
庙很小,一间红砖厝,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我走进去,正准备点香跟土地公伯诉苦——然後我愣住了。
神桌上,土地公的神像不见了。
不是被偷,因为神桌上一点灰尘都没动,金纸叠得整整齐齐,连筊杯都摆在原位。就是神像本身不见了,那个穿金袍、留白胡须、笑到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木头伯仔,凭空消失。
桌上留了一张纸条,用毛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书法:
「阿公借一下,今晚还。」
我整个人毛起来。
我阿公上个月住进医院,是肺炎,八十几岁的老人了,肺部感染差点救不回来。住院之後他就迷迷糊糊的,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不认得,我妈说那是谵妄,医生说要观察。我每个礼拜去两次,阿公大部分时间在睡,醒着的时候会拉着我的手叫我「阿珠」——那是我阿嬷的名字,阿嬷走了六年了。
我拿起那张纸条,手在抖。这字迹……我怎麽看怎麽觉得眼熟。阿公还没住院的时候,每年中秋都会自己写春联贴在神明厅,他的毛笔字就是这种歪歪的、捺笔会特别用力的样子。
不可能。我在心里骂自己,岑观岚你不要自己吓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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