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晚上，板间房里的空气格外沉闷，梓俊躺在狭小的木板床上，双眼直钩钩地凝视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，整个人彻夜难眠。
他的脑海里像有一匹马在奔跑，翻来覆去全是下午在理发店门口的一幕幕——那明亮的巨型大镜、高贵的皮转椅、老师傅爽朗的笑声，还有那句沉甸甸的「明天早上七点，来这里找我」。一想到自己终於要踏入社会，靠自己的双手学手艺、赚钱养妈妈，梓俊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，整个晚上兴奋不已。
好不容易捱到了清晨五点，窗外的天空才刚刚褪去深蓝，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梓俊再也按捺不住，骨碌一下翻身坐了起来，心想：「还有两个小时，现在起床梳洗一下，再去街口吃点东西，七点赶到理发店就差不多了。」
虽然整夜未眠，眼眶微酸，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兴奋与期待，早已彻底盖过了身体的疲惫。他轻手轻脚地下床，深怕吵醒了仍在熟睡的母亲。他仔细地用冷水洗了脸，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穿上一身乾净朴素的短袖衬衫与长裤。走到门口时，他看了看母亲微微有些发白的鬓角，在心里默默许下誓言，随後轻轻拉开了木门。
在街角的士多摊子花几毫子吞下两个热腾腾的馒头、喝了一碗豆浆後，梓俊迈着轻快的步伐，一路小跑着朝上海街走去。
早上七点整，街道才刚从睡梦中苏醒，上海街的骑楼下还带着清晨的凉意。梓俊准时在理发店门口出现。
这年代的上海理发店，规矩极为严格，通常早上六点多就已经有徒弟和夥计在里面打点打扫，准备七点准时开门迎接第一个客人。然而，今天第一个来到店门口的，并不是前来理发的客人。
「叔叔，我来了！」
梓俊站在玻璃门外，扯着清亮而礼貌的嗓门往里面喊了一声。这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，店里的几个人闻声，通通停下了手头的活，齐刷刷地往门口看过来。
「啊！小子你真的来了！」
昨天的第二位理发师正拿着一条乾净的毛巾在擦拭柜台，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、神采奕奕的梓俊，一脸欢喜地笑了起来，快步走向门口，替他拉开了玻璃门：「来，快进来！」
「谢谢叔叔！」
梓俊踏进理发店的那一刻，一股浓郁的古龙水、香皂与清晨微湿空气交织的气味迎面而来。他那双好奇的眼睛根本停不下来，不断地打量着店里所有的东西：那排擦得像镜子一样晶莹剔透的巨型大镜、沉稳厚重的黑色液压皮椅、云石台面上闪着寒光的金属剪刀与各式齿梳、角落里放着的洗头胶桶、天花板上挂着的旧式吊扇，以及顶上散发着白光的长条光管……这一切对他而言，都是充满希望的新世界。
「老赵，这个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小子。」理发师领着梓俊走进店堂深处，对着一位正站在柜台後方看帐簿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。
那位被称作「老赵」的人，是一个满头银发、下巴留着一遝修剪得极为整齐的银白色胡子的中年男人。他身上穿着一件极为挺括的雪白长袍，眼神里透着一股老上海师傅特有的精明与威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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