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滑板车是我赌来的。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,我在“攀高楼棋牌室”跟人家赌牌。那时候有个人,是我们的牌搭子,他家里有个老婆离婚了,女儿判给老婆,他就无所事事了,整日里和我们打牌,把钱都输光了。那天他跟我们说他这两天把钱借给别人了,家里还有女儿留下的一辆儿童滑板车,能不能拿那个抵债?我们一听就知道这货把钱赌完了。我一想滑板车就滑板车吧!卖了多少也值点。就答应了。这个人姓李,单名一个标字,我们都叫他标子。
那天我拿着李标的滑板车到处晃,心里想着听说现在好多富婆都喜欢年轻的单亲爸爸,成熟靠谱。我心想那我拿个这个在学校门口,会不会被哪个富婆看上,从此走向人生巅峰?就算没有富婆,哪个冤大头的小孩看上了想要我这个滑板车也行,卖给他,我买包烟抽。然而我在一家幼儿园门口左等右等,等得人家幼儿园都放学要关门了,一个年轻的幼儿园老师过来问我“请问你是哪个孩子的爸爸?”我跟她说我跟我老婆离婚了,可能我孩子被我老婆给接走了吧?那个老师就语重心长地跟我说,一日夫妻百日恩,别一吵架就闹着离婚,婚离了你俩轻松了,受罪的是孩子。我点点头,说嗯嗯嗯,知道了。
我在幼儿园没有收获,只能拖着滑板车继续在街上游荡,荡累了,我就踩着滑板车滑一会儿。滑板车载着我穿梭在大街小巷,一切的影子都转瞬即逝;我心想怪不得小孩子都喜欢玩这个,踩在上面,什么都来不及看清就晃过去了。什么都来不及看清,就什么都来不及记住,所以什么都带不来烦恼。
我来到一条河边,踩着滑板车过桥。那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,太阳刚落山,河面上闪着血橙的颜色。桥的正中央有一个人,看着不高,穿得也很薄,长得大约同我差不多大,头发短短的,穿着白色的球鞋。他嘴里叼着一根烟,斜倚在桥边,正冲着我笑。
我从滑板车上下来,没好气地问他:“你笑什么?”
他咧开嘴,烟从嘴里被他转移到手上。他指着我的滑板车说:“你多大了?还骑这个回家啊?”
我心里头有点发怵,拍了拍滑板车的扶手,用骗幼儿园老师的那番话骗他说:“这是我女儿的。”
他说你还跟自己女儿抢玩具啊?我就说我跟我老婆离婚了,女儿早跟着她跑了,我骑我自己女儿的玩具,不行吗?他若有所思,过了一会儿把烟丢进河里。我眼看着烟头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,最后消失在河水被夕阳涂抹的光影里。
他问我:“没地方去的话,要不要今晚来我家喝酒?”我心想交个朋友也并非不可,而且我还可以蹭他的烟抽。于是我就去了。
他家就在桥对岸一个很小很小的巷子里,三层,阳台是露天的。我挤进他家,一转身就差点把他一张裱起来的照片蹭掉;我手忙脚乱地接住,一看,才发现不是照片,是他小学时期的奖状,上面还用黑色油性笔写着“张宋文同学在校期间团结同学、成绩优异、尊敬老师,经全体同学和老师认证,被评选为‘三好学生’!特发此状,以资鼓励。”
我给他挂回墙上,一转头,他递给我一杯温水。
我说:“原来你叫张宋文。”他笑笑,问我你叫什么?我说我叫张欣。
那天明明说好了一起喝酒,可不知为什么我们一直在聊天,从天南聊到地北,从人生理想聊到鸡毛蒜皮,谁也没记起还要喝酒这件事。我想大概是我们聊得太过酣畅淋漓,而喝酒不就是为了酣畅淋漓的吗?都已经得到结果了,所以过程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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